大安承平十六年,四月廿七,长安城正阳门外旌旗猎猎,鼓角齐鸣。
林羽率三千玄甲铁骑自北门入城,铁甲映日,寒光如练。
道旁百姓万头攒动,呼声震天,却掩不住马蹄踏在青砖上的铿锵——一声声,像敲在众人心口上,提醒着:那个十年前单骑出京的少年,如今真的携北境三千里风雪,回来了。
是夜,太极宫甘露殿灯火如昼。
殿脊新换的鎏金铜瓦在灯焰与月色双重照耀下,闪出鱼鳞般的碎金。
御阶下两列铜鹤,鹤喙衔灯,火光从鹤顶泻下,照得百官面孔半明半暗,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泼墨。
殿内却静得异常,连火舌舔上烛芯的“噼啪”都清晰可闻——所有人都知道,今夜不只是庆功宴,更是一场迟了十年的“定局”。
林羽被赐坐在御阶之下、左首第一席。
案几乃整块紫檀雕成,角上嵌一枚鸽血石,红得像凝住的一滴血。
他仍穿玄甲,只是卸了护肩与臂鞲,露出内里月白纻丝中衣,领口以银线暗绣雁阵。
灯火映着他眉骨至鼻梁那道旧疤,疤色极淡,却偏生在光影里显出锋利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,压得近侧几位文臣不敢高声。
他和当初那个青涩少年不一样了。
对面,宝珠公主着绛红蹙金翟衣,腰间佩九环羊脂玉带,每环下坠一颗南珠,行动间珠影摇曳,却寂然无声。
她自及笄后,便极少在公众面前着艳色,今夜却破例——那红极浓,像北境黎明前烧透半边天的火云,又像出嫁那日凤盖上的霞帔。
她自入殿便垂睫端坐,只在内侍高传唱名“雁北将军将军林羽”时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——极轻的一声,却教身旁阿蛮红了眼眶。
君臣礼毕,乐起。
教坊新谱《破阵乐》,羯鼓急如雨,琵琶碎玉盘,却掩不住御座之上那道低沉嗓音:
“林卿。”
皇帝君凌着素色常服,玉冠亦只取最简样式——仿佛刻意收敛锋芒,为衬出另一人的万丈光芒。
他抬手,金爵中酒液晃出琥珀光,“朕敬你一杯。”
声音不高,却令殿中鼓乐瞬间低回,像潮水遇礁。
林羽离席,甲胄未动,先叩首。铜甲撞地,清脆一声,敲在众人心口。
“臣不敢。”他双手举过头顶,接过御前内侍递来的酒,仰首一饮而尽。
酒液顺下颌滚落,没入领口,顷刻不见,却在他颈侧留下一道蜿蜒水痕,像北境雪原上被夕阳拉长的孤烟。
皇帝笑了,他侧首,目光落在右首——宝珠公主静坐如莲,灯火在她睫羽下投出两弯阴影,像一对敛翅的蝶。
“第二杯,”皇帝再斟,声音忽然放轻,轻得近乎温柔,“朕敬你们二人。”
殿中空气骤然一紧。
百官屏息,只见帝王执杯,步下御阶。每一步,衣摆扫过地砖,发出细碎的、绸缎摩擦的声响,像更漏里的沙,一粒一粒,数得人心发慌。
“十年前,朕许林卿以国士之礼;亦曾许宝珠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女儿微颤的肩,“以天下为妆。”
“如今,北境靖,林卿归;公主及笄,年华正好。”皇帝停步,就站在二人案前,微微俯身,金爵递出,“这杯酒,贺你们——佳偶天成。”
林羽抬眼。
灯火在他瞳仁里炸开两簇幽暗的火,火里却只映出一人——那袭绛红,像一柄剑,劈开他十年风雪。
他起身,却在离席那一刻,被另一道声音截住。
“父皇。”
宝珠公主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得如同玉磬击节。
她起身,广袖低垂,露出半截手腕,腕上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