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他闭上眼,重现在眼前的一幕是最骇人的噩梦,那时他被压在脚下,喉咙被鞋跟紧紧压住,痛苦得说不出任何话,而比这更痛苦的是眼睁睁地看着荷枪实弹的士兵踩过满地血迹,手里提着收尸袋,艾伦只能看出隐约的人形块状物体,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像是面团,被人为揉在拧在一股,那个穿着简陋的中年司机无腿无手被剃成了人彘,头颅还缺少了一半,那个女人整个胸膛都四分五裂开来,指甲被扯掉,浑身都是针孔;审讯到这个程度,已经审不出什么东西,只是暴力的宣泄而已,也许是上级的命令,也许是生活的不满,也许是天生的心理畸形,一切曾见过的能想到的,都被尽数倾泻,挥洒,涂抹,爆锤在这两具并不强悍的身体上;依次将袋子倒过来,女人碎裂的胸膛,背部溃烂瘫在两边像是展开的翅膀,红白相生的脑浆,一点点泼洒在士兵的鞋尖上,夕阳西下,阳光,是给他们的军靴镶了金。
事到如今,他已不再受制于肌体和激素,可以从容地看待一切,即便是面对杨占良曾经下作无比的恶徒,他的质问也多出自理性的斟酌,而非情绪化的宣泄;唯有对这二人的死,艾伦只是需要一个态度而已——明明他们是那么平白无奇,在历史上风起云涌各派势力碰撞的乱世,不知道要消耗多少这样的普通人,向来都是如此啊,但是向来如此就对吗?历史是历史,现在是现实,他只是想看到当时过境迁,直面过去的罪孽阴影时,杨占良会不会跪下来,诚挚地向这两个被他杀死的夫妻忏悔。
和他估计的恰恰相反,艾伦心里赵金生的志气,林海侠的顾家,都是活生生的,灵动的,而屠戮无数的杨占良把他们变成了僵硬的遗像,他是不会记得屠刀下还经过这两条命的,他们和其他人没有区别,死了就是死了,还有什么好争议的,吃下肚的猪肉还能再吐出来吗?反而是间接逼死了温其玉这有头有脸,放在平时打个喷嚏就能把他吹出十万八千里的名人,让他惴惴不安,惶惶不可终日,害怕桃李满天下的温其玉的学生怨恨,害怕报复,所以攥着这笔沾满人血味的钞票溜之大吉。
任何人只记得伟大,就像一颗明亮的恒星游过黑夜,它是如何熄灭陨落的?人们思考并为之哀悼,但在徘徊的,在沉默的大多数只是星尘,沉默地转动,问他们辛苦?他们不说话;还记得他们的大女儿叫赵婉君,父母死后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;那么小的孩子,还是个女孩子,没有多少遗产的情况下,不知道她之后过得怎么样呢,有没有鼓足勇气活下去,艾伦沉静地心想,“我还曾经发过誓,发誓将来重返他们的丧命之地,必然要为他们立碑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