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甚至不相信他能理解这一切的复杂,她只希望他安全,哪怕这意味着让真相永远埋藏,让罪人逍遥法外。
“好的妈妈我答应你。”
麦考夫低着头。
苏珊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狱警已经走过来,示意时间到了。她突然急切地说:
“狱警先生,求您,能不能给我和儿子拍一张照片?最后一张照片?”
狱警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苏珊娜整理了头发和衣领,努力挤出一个微笑,那是一个麦考夫永远不会忘记的笑容——嘴角在上扬,眼睛却在哭泣;脸上是平静的表情,整个人却在无声哭泣,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爱尔莎·布坎南将彻底消失,苏珊娜·威尔逊也将走向终结,而他将成为某种新生的、尚未命名的存在。
照片拍完后,苏珊娜最后看了儿子一眼,用唇语说了三个字:活下去。
然后她转身,跟着狱警离开了会面室。她的背影挺直,脚步坚定,走向牢房,走向早已注定的命运终点。
三天后,麦考夫接到通知:苏珊娜·威尔逊在狱中自杀了,她用床单撕成的布条结束了自己的生命,没有留下遗书。
葬礼很简单,只有麦考夫和桑德斯太太两人参加,在昏暗狭小的房间内,麦考夫世界上最爱的人和最爱他的人躺在麦考夫拖过的,干干净净的地板上,全身素白,显得身材特别优美而修长,一双粗糙的手搁在两侧,她温柔的大眼睛半睁着,放大的瞳孔有些吓人,麦考夫跪在地上,用那把自己常用来给娃娃们梳头发的小梳子,打理着母亲长而细软的头发,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:有点大的脑袋和小细脖,浮肿的大眼睛如一对鱼泡,支楞在眉毛底下嘴巴一张一闭,好像一直在诉说着什么,松弛的扁鼻子在男孩子的脸上显得滑稽可爱,他听到自己这个叫麦考夫的男孩声音奇怪低沉,好像哭了,最后只是在一个小小的墓地里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,上面刻着“爱尔莎·布坎南,慈爱的母亲——麦考夫·威尔逊”。
他裹着一床小被子,在母亲的墓地上睡了一整晚,冰冷的墓碑慢慢地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麦考夫一开始冻得牙齿直发抖,但后来意识几乎模糊,他感觉母亲没有死,这仿佛就像是冬天母亲让他钻到自己的脚那头替自己捂脚一样,生了自己以后母亲的身上总是凉凉的,而他作为小男孩则是热乎乎的,他问妈妈你身上怎么是凉的呀。
爱尔莎说妈妈不怕冷啊,你是妈妈的小太阳,妈妈有你就够了。
结束后的夜晚,格洛斯特小镇沉浸在黏稠的寂静中,麦考夫独自坐在母亲常坐的那张褪色的扶手椅上,扶手处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,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海绵,他记得每个雨天的午后,母亲会坐在这里看书,膝盖上盖着那条织有鸢尾花图案的毛毯,毛毯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椅子的一角。麦考夫没有碰它,那上面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,混合了薰衣草皂和旧书页的淡淡香气,他害怕一旦触碰,那气息就会消散,就像母亲一样,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。
手指轻轻抚过书页,仿佛在触摸某种神圣的东西,他坐在母亲常坐的扶手椅上,手里拿着那张监狱拍的照片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照片上的影像在泪水中变得模糊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镜子前。
他的手里攥着监狱拍的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苏珊娜,他仍然不习惯这个名,努力挤出的笑容扭曲得令人心碎,她的眼睛直视镜头,但在那瞳孔深处,麦考夫看到了某种他已经开始理解的东西:深沉近乎解脱的放弃,她不是在向儿子告别,而是在向整个世界告别,包括那个她扮演了十年的角色:爱尔莎·布坎南,温柔的母亲,疲惫的图书管理员,安静的邻居。
麦考夫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颊。相纸冰冷光滑,没